Archive for the '社會' Category

少壯就要多努力 來日望自食其力

2014/08/04

台上風景

 

(朋友甲彩排時的台上風景)

早幾星期香港DSE放榜,面書上湧現考試狀元的新聞,記者訪問狀元們對各社會議題的看法,彷彿他們是香港未來的代言人。每讀及當屆狀元侃侃而談自己的未來時,我很希望可以穿梭時光一訪十年後的光景,我想知道公開試成績對一個人的成就有沒有predictive power。香港給我的感覺是公開試成績是一切;可是,在美國,我卻有截然不同的感受。

筆者十幾年前的中學會考成績只屬中游,所以這極可能是個「吃不到是酸的」葡萄心態。那時眼見大量的資源分配(如升讀大學、報獎學金、XYZ傑出學生大獎等等)的準則,皆著重公開試成績,心裏很不是味兒。因為我不相信自己沒有能力獲取好成績,只是不同意浪費青春在自己不喜歡的科目而已。所以,時而世易,當我和我的朋友們都遠離香港、遠離公開試時,自覺有點成就,都十分喜歡把自己當年的成績公開作玩笑,成績愈差的,昔日成績和當下成就的反差愈大,說話愈大聲,盡吐當年冤屈。

我在這個欄目曾寫過幾位世界級工程師的故事(),他們會考的成績都是不甚了了,甚至幾乎跨不過大學收生的最低門檻,但今日在矽谷卻如魚得水。我曾以為這些機會只限於矽谷的軟件工程師,因為香港的公開試無法測試出他們的潛能。但是,最近一位朋友的經歷,令我反思,究竟是不是美國的思考和生活模式,才能令考試的失敗者有翻身的機會?

朋友甲會考只有九分,在課堂上曾被老師當眾評為垃圾,怎樣看他也是個讀書不成終日打機的廢青。後來他到美國讀社區學院,後來竟然輾轉到芝加哥大學念博士,上星期在Moscone Center(也就是蘋果公司產品發佈會的場地)對著六千幾名來自世界各地在研究員展示自己的研究成果,型到爆。由會考九分到名校讀研究院,當中有條很大的鴻溝。如果會考成績是一個人未來成就的指標,朋友甲的故事就一定是個異數(outlier)。但問題是,我在美國的朋友,個個都是異數,大多有差不多的經歷:香港公開試成績不佳,輾轉來到美國,然後在自己的專業大放光芒。

美國人很喜歡講「美國夢」,相信一個人只要努力不懈,就算讀書不成考試失敗,只要肯搏肯試,總可以獲得美好豐盛的生活。我的朋友都不是香港考試制度的獲益人,在香港找不到適合自己的生活方式,在美國卻化腐為奇,找到自己的位置。這是我覺得美國神奇之處。

(刊於同日《香港經濟日報》)

雪晴,山靜,冰川無聲。

2014/03/16

近年,互聯網物價飛漲,一家只有幾年歷史、規模只有幾十人的通訊服務公司WhatsApp,竟然給Facebook以一百九十億美金天價收購,驣訊股價一年翻升幾倍至今市值超過一萬億港幣。這些「億億聲」的新聞很觸動到香港人的神經,於是香港又出現一片發展創新科技產業的討論,怎樣從學校開始,教導學生寫程式,培育學生成為資訊科技專才,甚至是打造明日的Google、WhatsApp

寫程式猶如作文,用以表達思路,目標是指導電腦運作。學電腦就如學習中英文,目標就是讓我們以中英文來跟他人溝通。電腦是一件不懂思考的白痴機器,它只會依據編程者的指示而行。在當下的互聯網革命,電腦科技正取代很多白領的工作,一個人如果能駕御電腦,可以跟電腦系統流利溝通,其好處就如他可以操流利中英文一樣,對其前途必有幫助。在中小學教寫程式,這個大方向正確。

不過,教學生寫程式的最大難度是:怎樣教。學校正規教育的大問題,在於課程大多沒有直接的效用。在我的經驗,課程包涵的,絕大部份難以直接應用於實際問題,就像昔日會考的範文《聽陳蕾士的琴箏》。這個問題於科技世界尤其嚴重,在應用層面,科技轉變速度極高,早幾年流行的是「flash」、「ajax」,近兩三年是「手機apps」、「雲端處理」、「大數據」,幾年後必然又會有一堆全新的功能面世。正規課程要追上科技潮流的轉變追度極之困難。

正規教育應該重視的,在程式編寫而言,卻應該是那些永恒不變的基本邏輯,亦即是電腦運算的思考方式。它們包括基本的數據結構和算法、程序式編程(procedural programming)和函數式編程(functional programming)、電腦系統結構等等。因為所有科技應用都是基於這些基本要旨,只要對它們融會貫通,自能適應萬變不能其宗的科技發展。在美國,這一套思考方式叫做「Algorithmic Thinking」。

然而,Algorithmic Thinking就如學習語言,要經過長年累月的練習和思考,並非一時三刻能掌握之事。這是在幾百億收購的背景下,教寫程式的最大難度。為了趕潮流為了打造下一個WhatsApp而教學生Algorithmic Thinking,這就如同為打造下一個林夕而要學生背誦《聽陳蕾士的琴箏》,容易捨末逐末,欲速則不達。

(網上Algorithmic Thinking教材:https://www.coursera.org/course/algorithmicthink)

(刊於同日《香港經濟日報》)

不關我事的世界認同

2012/08/02

一。
國民教育說,運動員在頒獎台上,看見國旗徐徐升起,感動流淚,為何?

是想起自少離鄉別井、苦練廿年的一時感動?還是因為自己的國家感動?

運動會從來是一將功成萬骨枯,輸掉比賽、上不了頒獎台的,卻仍然感動流淚,又為何?

天安門廣場上,每日國旗徐徐升起,感動流淚的,又有幾人?

二。
倫敦奧運會,四隊女子雙打,因走線而沒有盡力比賽,均被取消資格

走線戰術,自古有田忌賽馬,今有林丹讓陳金。他們是國家運動員,有責任為國家效力。我真心相信,勝敗,運動員沒有選擇的餘地。

三。
問題是,運動會的目標為何?

是為爭取運動會的最好名次?還是每一場都要贏盡?

是為自己爭取好成績?還是為自己國家爭取?

她們被取消資格,是因為沒有為面前的比賽盡力。不過,如果運動會的目標是爭取自己的最好名次,留力/走線,暫時避開最強對手,又有何不可?

如果改善賽制,小組賽事過後,才以抽籤方式決定對賽隊伍,走線問題迎刃而解。

賽會不如檢討自己一下。

四。
中國代表團稱對于洋/王曉理行為感痛心

究竟為她們的甚麼行為感到痛心?是因為她們沒有盡力比賽,沒有體育精神?

抑或是,因為她們做得太過低裝,人們看不過眼取消她們資格,導致國家損失一枚獎牌而痛心?

前線將士用命,竟遭背後放箭。如果她們沒有被取消資格,進而獲得金牌,又會否為她們痛心?

五。
我為幾位運動員難過。

如果她們為自己爭取最高名次,挺而走線,這不過是善用賽會的規則,我不認為有問題。

如果她們聽從國家指示,因為要盡取金銀兩獎而走線,那也是無可厚非,國家出錢出力,民族尊嚴面前,她們沒有選擇的餘地。

千萬不要告訴我運動會無分國界,比賽競技第一,體育精神至上。若真的如此,奧運會主頁上,列出國家金牌榜的用意又何在?

六。
賽會有過,國家也許有過,不過,壓力全都指向運動員去了。

運動員在頒獎台上,看見國旗徐徐升起,感動流淚,是否因為驀然意識到,苦練十年,換來的,卻是不關我事的世界認同?

中大環球商業好好嘢

2012/07/03

零.上星期臉書廣傳兩則新聞:「十七名末代高考狀元所選的大學課程」和「馬料水大學電腦系同學勇奪國際編程比賽第八名」。

一.臉書不少人對這十七名尖子口諸筆伐,但於我看,他們都選讀環球商業系,對其他人來說,是件絕佳的事。

二.高考成績好只代表考試能力高。很多勁人卻未必考試能力。

二.一.零零年網絡泡沫爆破前,尖子都選讀電腦,拉高曬個curve。如果我早幾年出世,未必能輕易進入電腦系。

二.一.一.講左好多次,公開試的唯一意義是升學。唔係個個系都要五個A。尖子們入曬環球商業,其他學系就相對易入。芸芸學子,又可以少浪費精神在公開試上。

二.二.跟我同系同年畢業的同學朱某,現於矽谷任職地上最強硬件公司。他好很勁,碩士論文答辯時,他跟學系說唔得閒番香港,遙距用skype做presentation,那些論文導師呀教授呀博士呀,只好在太平洋的彼岸,馬料水的半山,對住個projector聽他表演。佢串得起,你吹咩。

二.二.一.不過,如果番到零零年,他的成績未必入到電腦系。

三.大學裏太多重要事要做,但又要維持某個水平的成績。

三.一.對於自己沒興趣的科目,我絕少上課,功課用聰明的方法做(所以朱某的存在尤其重要),考試只讀一日。如無意外可以B+。

三.二.如果跟讀書叻到爆尖子一齊考試,一定冇咁易攞B+。

三.三.再推一步,如果同尖子們同系,畢業時,我一定second-up都冇。

四.國際賽攞過獎,大把公司爭住請。

四.一.不過,矽谷科技公司的工程師,十個起碼六七個玩過/聽過呢類比賽,Google Apple Facebook Quora真係任你揀。

四.二.於攞獎同學而言,搵工確值得擔心,十九間公司俾offer,呢間人工高果間股票多,真係唔知點揀。

四.三.吾友謝某,幾年前得同一個比賽同一個獎,同樣地,Google、Apple任佢揀。

四.四.反而,閣下會考高考廿個A人地識你老鼠,美國學校一向通派A。

五.點解兩段新聞有關係?

五.一.參加程式比賽,是課外活動,同夜晚响宿舍搞野一樣,乃係自願參加,學校話知你。

五.二.閣下飛去台灣比賽,普通話堂你缺席照扣你分,功課依然要交,話知你代表學校代表香港。

五.三.攞全地球第八名,佢地背後所付出的努力,每星期坐底十幾廿個鐘。即係,每個星期比起其他人讀少十幾個鐘頭書。

五.四.幸好尖子們都選擇讀環球商業,跟據(三.二),佢地才可以輕鬆維持住成績,專心比賽。

六.結論是,讓尖子狀元們一窩蜂去讀環球商業,對其他同學來說,是好事。

當這地球沒有⋯⋯

2012/01/18

把舊屎寫上履歷表

2011/10/02

十年前,我讀中學時,曾經越級挑戰,代表香港到芬蘭參加國際電腦編程比賽。比賽分上下兩場,各歷時五小時。參賽者要在限時內編寫程式解決幾條難題,然後上載至中央主機,主辦單位以幾組不公開的數據測試,程式於極短時間輸出正確答案便得分,高分者勝。比賽的主要難度,在於程式需要作龐大的運算,若非應用較高深的算法,程式難以在短時間內完成執行。

其中一條問題,我毫無頭緒,只懂得以極慢的算法找出答案,若把這方法上載,程式必然超時,必得零分。於是我心生一計,在自己的電腦窮盡所有測試數據,以龜速找答案,然後把所有數據和答案都寫在程式碼裏。主辦單位測試時,程式只消在的程式碼裏找答案,一定夠快。

問題只有一個:程式將會過於龐大,遠超當時電腦能承受的負荷。不過我既然別無他法,最差結果頂多是零分,我就把幾百MB的程式碼上載至主機,可惜比賽結束時主機仍沒有反應。當晚大會的賽後報告,指有選手因為上載過大的程式碼,導致主機不勝負荷。於是,大會要更改下半場的賽例:程式碼不能大於10MB。

我當場的反應是:當局因我更改賽則,我好勁,這是壯舉,我贏不了比賽,我卻擊敗賽則!

未幾,我開始擔心,因為從隊友們的眼神語氣,感到他們未必接受這樣勇闖灰色地帶的行為。我們自小學習要循規蹈矩,考試最好滿分,十項最好全能,操行最好優異,卻從不鼓勵think-out-of-the-box。踏鋼索鑽空子,在香港不太歡迎。我怕別人指責我浪費代表香港的難逢機會;我怕別人責怪我不學無術只懂旁門左道。至幾年後,隊友們向他人介紹我時,仍然會語帶嘲諷地提及這個「壯舉」,我厚著面皮一笑置之,一絲後悔當日的魯莽。

最近,我開始在矽谷工作,跟同事談起這往事時,他竟然問:「為甚麼你不寫在履歷表上?早知你曾在國際賽搞事,開始時就對你友善一點,給你艱難複雜的任務。」然後,他侃侃而談和其他同事以前在故鄉搞事的事跡,不亦樂乎。我才發現,在科技界裏,原來「搞過事」是履歷表的重要項目,人們並不太欣賞循規導矩的乖乖,鑽空子、找漏洞這些旁門左道才是常態。

從兩種截然不同的反應,大抵可知哪個地方較容易接受新鮮事。政府曾幾何時要推動創意產業,我認為注定失敗。莫說要贏在起跑線上,我們自幼稚園時,學習循規導矩地做人的那天,已經輸給別人九條街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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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漢生:科投創業人應該學「壞」

(刊於同日《香港經濟日報》)

畢業容易,輟學又何難?

2011/07/11

每隔一陣子,在報紙上總會讀到這樣的新聞:大學資助委員會公怖近年資助的研究院學位數目,與及畢業生人數及其出路,然後有議員或學者指出研究生的輟學(drop-out)比例偏高,於是建議政府加強對研究生的支持,確保他們可以順利畢業,並加強就業配套,免得浪費學額虛耗社會資源。

讀畢總不禁莞爾,似乎政府撥款支持研究,是為了讓研究生畢業,拿取學位然後搵工為最終目的,而研究生中途輟學卻是天大的惡行。

但令筆者不惑的是,究竟讓研究生順利畢業能帶給社會的益處又有幾多,碩士博士文憑對工作又有甚麼關係?如果研究生自覺不適合念研究院,讓他們早日輟學投身社會,是否一個更合乎效益的方法?為甚麼硬要讓他們磨爛蓆地做研究寫論文,以換得一紙文憑?以輟學比例去理解研究院的成就,實是古怪。

數年前筆者在美國進入研究院,第一天新同學全坐在講堂裏,教授叫我們認著坐在左右的新朋友,因為跟據歷史數據,兩年以後,這批新臉孔裏,有超過一半將會因著總總理由而離開。教授們甚至跟我們計數,指出若為他朝高薪而進研究院,是個千錯萬錯的決定:博士和大學畢業生的起薪點和日後增幅之差距,絕對禰補不了幾年在研究院少賺的錢。建議我們如果只為了人工,不如早早認真打工去。

事實上,在一般的大學,要取得博士學位其實不難。以筆者的觀察,畢業與否,跟智慧高低關係不大,如果肯待上一段長時間,研究生總能畢業。問題是機會成本超高:閣下是否願意犧牲而己。平均而言,修畢博士學位,要花上五六七年時間,每週工作超過五六十小時,然而酬勞僅能糊口,重要的,更是研究經驗對求職未必有幫助,心理壓力更來自同年紀在社會工作年年升職加薪的朋友。若非本身對研究充滿熱誠,認為做研究帶來的喜悅,遠超所失的機會成本,念研究院絕不化算。

跟筆者同年進研究院的朋友,很多早已認清方向,投身職場,他們選擇離開時,我們總會為他們高興。教授的開場白要新生們早日認清方向,無謂磨爛蓆以換一紙文憑,虛耗學生青春,浪費學系資源。輟學比例之高低,跟研究院的成就,實在毫無關係。

(刊於同日《香港經濟日報》)

為甚麼上班不能睡?

2011/03/28

諗研究院很自由,學系終年長開冷暖氣,並有提供沐浴設施及供應無限濃縮咖啡。研究生甚麼時候來,甚麼時候去,甚至不來也不去,都沒有人管。前提是:閣下的研究進度令人滿意。

於是乎當研究生就成了世上最自由的工作,因為做研究這些虛無飄渺的事情,不容易管,也不能管。我常在辦公室裏發呆,遠眺窗外旳美麗風景,有時導師路過不禁揶揄一番。不過,我可以大條運理跟他說:我發呆因為剛才想東西想得累了;又或者:表面上我在發呆,其實在我在思考。反正發呆和思考,都是坐著不動。

畢竟一個人每天用腦的程度總有個限度。最近在埋首寫畢業論文,一改以往率性的生活習慣,變得作息有時,才發覺原來每天真正工作的時間少之又少。我每天睡九小時。我有這麼充足的睡眠,這麼穩定的生活習慣,每天才能集中精神認真工作四小時,其餘的時間,大多是在行屍走肉。並且,就算我工作整整八小時,品質也不能保證會比四小時好。

所以,我不能明白,傳說中超高工時的工作是件怎樣的一回事。聞說做投資銀行對沖基金的,一星期工作八十到一百小時。就假設年終無休地工作,每日也起碼要幹上十二三個小時才達標。又或者,時常在報紙雜誌讀到一些日理萬機的名人訪問,他們都愛標榜自己清晨四五時就起床,然後一直工作至傍晚。這是我不能理解不能體會的事。連續十幾小時的工作,他們會覺得累麼?如果累,他們會因而作錯誤決定嗎?如果不累,他們的腦袋是怎樣構造的?

又或者,退一步,八九小時是正常的工時。但這也不容易。曾經做過三個月暑期工,午飯過後飯氣必定攻入五藏六府,腦海裏滿滿是聞一多的名句:也許我要睡一睡。當然,四週同事都在似乎精神奕奕地努力工作,我也只好對著瑩光幕敲著鍵盤扮認真,心底不停希望時間過得快些,捱到放工時間就好。我常在想,究竟這個身在曹營心在漢狀態,身在中環心在床的思緒,勉強要留在辦公室究竟有甚麼作用?

有人工作效率高,卻要多睡;有人效率低,但不喜歡睡。把工作目標定下,讓員工自行完成就好。為甚麼在辦公室裏不能睡覺?為甚麼要死死地訂下上下班時間?為甚麼不能相信員工有自理的能力?

(刊於同日香港經濟日報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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